逃過大戰躲不過暴動 「人民有權抗議 但無權訴諸暴力」
文／陳韻涵
法國17日發生多年來規模最大的全國性動亂，這場最初主要由高中生發起、訴求增加教育資源的抗議，與工會、「黃背心運動」支持者及左派激進分子匯流，演變成大規模反政府示威，縱火、洗劫與破壞公物等暴力行為頻傳。中部城市利摩日屹立143年的市政廳遭暴徒縱火，43公尺高的鐘樓在烈焰中倒塌，慘烈畫面令人想起巴黎聖母院尖塔2019年崩毀的情景。
法國政府19日宣布，巴黎、尼斯、里爾等多座城市當晚起實施局部宵禁，內政部長努涅斯承認警方對騷亂的事前準備工作不足。
●動亂原委／學生怒火加上民生壓力
這波動盪始於9月下旬，巴黎郊區的高中生不滿校園設施老舊、教室擁擠、課表過重、師資不足、經費短缺而發起罷課、封鎖校園的抗議。學生與部分聲援的教師訴求改革國家主導的高等教育入學平台，認為現行制度對學生不公平。封鎖與示威活動隨後蔓延到波爾多、雷恩、南特、里昂、里爾與馬賽等城市，政府統計至少24所學校遭縱火或破壞。
警方強硬的處理方式加劇學生的憤怒，檢警正調查至少34起涉及警方行為過當的指控，其中包括一名15歲男孩的左手疑遭警方投擲的震撼彈炸斷，以及一名14歲男孩被近距離發射的催淚彈擊傷。人權觀察組織譴責警察對未成年人使用過度武力，重申整體示威行動以和平為主。
10月以來，工會與社運團體陸續響應抗議活動，訴求議題不再侷限於教育，而是擴及生活物價高漲及對政府的不滿。受伊朗戰爭影響，燃油價格飆漲，農民也因肥料等農業成本上升而加入抗議行列，2018年同樣因為高昂物價興起的「黃背心運動」復熾，號召民眾穿著黃色反光背心上街抗議。
左派政黨則把這波抗議視為對馬克宏政府及其整體施政的不滿，法國政府在國民抗議之際提出2027年度預算，內含540億歐元的撙節與稅制措施，其中包括凍結公務員基本薪資級距。法國公務員工會指出，這已是連續第4年凍漲；17日當天，公部門也發動全國罷工。
愛丁堡大學當代歷史學教授夏巴爾認為，學生訴求結合更廣泛的社會不滿，對政府而言是「最糟糕的結果」。法國正努力控制公共債務，家庭預算與公共服務承壓，加劇民怨；學生要求擴大投資教育，其他抗議者關切薪資、退休金與生活水準。
不同於2018年的情況，這波動亂始於學生抗議校園條件惡化，組成更多元、結構較鬆散，能否維持動能仍待觀察。社運人士宣布於24日在法國各地發起示威，試圖以「馬克宏下台」為口號，號召民眾重振黃背心運動。
高中及大學學生組織呼籲年輕人24日「再上街頭」，支持持續封鎖道路及舉行示威活動。
●暴動破壞／1500家店遭襲 數千人被捕
法國內政部估計，17日全法國約有55萬人走上街頭，參與約110場遊行。法國主要工會「法國總工會」宣稱有多達80萬人響應反政府抗議活動。多數遊行和平進行，但少數人趁勢攻擊政府建築、洗劫商家並與警方衝突，警方動用催淚瓦斯與水砲驅散示威群眾。
各方統計的災情略有出入，媒體報導約1500家商店遭破壞、至少2400人被捕。法國總理勒克努則說有1200人被捕、150名警員受傷。馬賽出現蒙面者闖入政府建築，推倒象徵共和國的瑪麗安雕像；里昂一處旅遊服務中心遭人放火，暴力情勢一路延燒到18日，巴黎、馬賽與波爾多都出現火苗與路障。
●古蹟悲歌／市政廳大火 市民百感交集
人口約13萬的利摩日市原以瓷器聞名，平時遠離巴黎的政治紛擾與動盪，卻在17日這波抗議中，成為全法國唯一一個市政廳被燒毀的城市。
17日在利摩日市的遊行起初相對平和，數千人上午時分上街吶喊訴求口號。傍晚時分，一群暴徒前往市中心打砸搶掠並砸破門窗闖進市政廳縱火。
該市政廳由巴黎建築師勒克萊爾根據巴黎市政廳的靈感設計，除了標誌性的43公尺高鐘樓與鐘塔矗立於廣場上，另有華麗立面與地方人物馬賽克肖像，1883年啟用，被破壞前已列入受保護的歷史古蹟。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比利時投降後，流亡的比利時議員曾在此落腳。
如今，這棟歷史建築的屋頂坍塌，僅剩西翼，鐘樓火勢延燒數小時後，於烈焰中倒塌。地方行政長官巴拉特說，建築立面與前半段建物幾乎全毀，形同文化遺產災難。
17日晚間，利摩日市居民目睹熊熊大火吞噬這棟歷史建築，百感交集。
居民佛瑞原定11月要在市政廳為孫女舉辦洗禮儀式，她心碎表示，「彷彿又看到聖母院，只不過這次發生在我們的城市」。她認為，人民有權抗議，但無權訴諸暴力。
暴亂隔天，數百人聚集在市政廳殘骸前哀悼。退休護士洛森對此表示厭惡且痛心，但坦言仇恨無濟於事。64歲的佩尼林與妻子35年前曾在此舉辦婚禮，他說：「我們只能看照片回憶了。」
參與和平遊行的藝術系學生卡爾多納說，暴力一出現，現場「歡樂、包容的氣氛」瞬間消失，暴力掩蓋了和平示威者的訴求。
●總統挨批／民怨上街頭 他倆看演唱會
法國社會動盪之際，馬克宏16日晚間偕第一夫人碧姬出席加拿大天后席琳狄翁演唱會的畫面曝光，招致輿論炮轟。
巴黎抗議集會主辦人柏納批評，馬克宏夫婦的「行為就像路易十六國王和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他們似乎認為，所有事情都不成問題」。
●「讓菁英聽見民意」 社會運動屢見不鮮
法國民眾自古以來便擅長組織大規模抗議活動，法國公眾抗議與1792年國歌《馬賽進行曲》一樣，早已融入法國的民族認同。法國民眾曾因反對燃油稅時穿上黃背心上街，農民要求加薪時駕著大型農機具駛過香榭麗舍大街，博物館員工為改善遊客管理制度而罷工，羅浮宮被迫暫停營業。
美聯社回顧歷史分析，法國人向來以抗議為傲，但有時難免存在暴力，最早可追溯到1789年大革命時，路易十六與瑪麗王后被斬首。
史學家指出，現代法國將公民參與視為責任的傳統，正是在大革命時期誕生，其理念是：投票並非推動改變的唯一途徑，示威是讓菁英聽見民意、捍衛自由的基石價值。青少年參與社會運動被視為世代相傳的「成年禮」，抗議權更受到法國憲法保障。
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波爾多分部的政治學研究主任瑪迦莉．蘇達表示，這是「建立集體認同和政治共同體的一種方式」。
大革命後的法國歷史，並非抗議帶來改革的單線故事，而是民眾起義、鎮壓、動員與政治讓步的反覆循環。1871年，政府軍鎮壓新成立的「巴黎公社」造成數千人死亡，成為法國示威傳統最悲慘的篇章。
除抗議外，集體行動也曾取得成果。1968年，學生示威與總罷工迫使政府讓步，包括提高最低工資。黃背心運動始於抗議燃油稅上調，後來擴大為對生活成本與不平等的普遍不滿。2018年至2019年間，部分示威出現焚燒汽車、搶劫和與警方對峙的場面。邊緣群體的暴力破壞原本和平的遊行，在法國並不罕見。
原文出自《好讀周報》89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