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想過，若孔明舌戰群儒時被激怒了，三國歷史是否會產生改變？ 若孔明智激周瑜成功，周瑜怒火中燒、衝動攻曹，東吳是否又是另一番光景？ 又或者，黃蓋沒有良好的人際關係，忍不住苦肉計，赤壁大火又如何能成？ 赤壁戰火之後，關羽華容道放走了曹操，負起了什麼樣的責任？
文／張日郡（中正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
●告訴你／赤壁之戰 非看軍力 事關情緒 也看人際
眾所周知，赤壁之戰乃是三國最重要的知名戰役。若無赤壁之戰，則無三國；若無孫劉聯盟戰勝百萬曹軍，則無三分天下之局。我們也曉得《三國演義》的故事時間，從公元184年黃巾之亂算起，寫到公元280年三分歸一統為止，而公元207-208年的赤壁之戰，時間較短卻占據了故事長篇，從《三國演義》「第三十七回：司馬徽再薦名士，劉玄德三顧草廬」到「第五十回：諸葛亮智算華容，關雲長義釋曹操」，羅貫中竟以十四回的篇幅描寫此一重大戰役。
而此過程之中，若無孔明穿針引線、煽風點火，或許赤壁之戰稍嫌黯淡無光；若無周瑜怒火中燒，時懷妒火，瑜亮情結何以流傳千古；若無黃蓋為忠義施行苦肉詐降、若無龐統獻連環計、若無孔明獻祭東風、若無曹操不善覺察個人的自負⋯⋯何來一場震撼古今之赤壁大火？餘燼之後，還等來一場關羽義釋曹操之戲碼，那是一場義絕、奸絕、智絕狹路相逢的命運之路⋯⋯
總以為都只是小說技法，後來才知道這是一場關於人際的、關於情緒的戰爭。因此，若用SEL來解釋，將會更清楚看見，赤壁之戰的本質，並非只看誰的軍事實力雄厚，而是看誰懂得覺察自己、維繫良好的人際互動，做出負責任的決定。
●看孔明／面對東吳群臣質疑 不卑不亢逐一說服
每個人或多或少有被激怒、被情緒操控的經驗，即便英雄亦然如此。孔明卻非如此，值得一探。
赤壁大戰前夕，曹操帶著大軍南下，意圖江山一統，而劉備仁心為本，帶著十萬老弱婦孺從新野撤退，無以為繼，最後只以夏口、江夏為據點，以靜待動。東吳魯肅過江，探聽虛實，孔明則順勢，過江尋求孫劉聯盟之機會。我總在想，孔明過江的那一夜，是否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他心裡應該很清楚，自己不是去參加金曲獎，不是聽幸福在歌唱，而是要面對東吳群臣的質疑、挑釁和攻擊。
從張昭攻擊孔明的能力開始、虞翻分析形勢、步騭質疑口才、薛綜懷疑名分、陸績強調正統、嚴畯重視學問、程德樞在意實學……東吳群臣不視來者是客，未必不懷好意，卻也是句句扎心。這時候，孔明最需要的能力是什麼？難道是被怒火駕馭，逞口舌之快，以洩心頭之恨？這顯然不是孔明本色。我們看到孔明其實有備而來，他先在情緒上先穩住了自己。為什麼他不能怒、不能亂？我想是因爲他知道自己背負著陣營的存亡、眾人的期望，背負著自己「隆中對」所提出的天下藍圖。也可以說，他真正面對的是自己隨時可能被點燃的怒火。
當張昭攻擊孔明，自比管仲、樂毅，但劉備自得孔明出山之後，卻棄新野，走樊城，敗當陽，奔夏口，無容身之地，反不如初。我們用白話來說——張昭相當尖銳攻擊孔明：你根本沒用！劉備用了你之後，反而更加失敗。
張昭話雖難聽，但哪一句不是「事實」？如果我們是這樣被攻擊的人，又會怎麼回應呢？不如先問，會有什麼樣的情緒？會感到憤怒、自卑？還是感到害怕、委屈？會不會衝動說出不合時宜的話？
孔明自然明白過江的目的是什麼？吵贏張昭？證明「得臥龍可得天下」？都不是，而是要讓東吳理解「劉備還有價值」。因此，孔明不僅要管好自己的情緒，態度更要不卑不亢，用譬喻、懂舉例，逐一回應東吳群臣的質疑、挑釁和攻擊。
若讀者願意仔細覺察這些對話背後的本質，或可察覺東吳群臣內心的不安、恐懼，以及對於一個全然陌生的謀士或陣營的不信任。因此，孔明話中有話，嘗試回應那更深的問題：憑什麼劉備可以跟東吳結盟？在孔明的理想信念或政治判斷之中，劉備現在弱，不代表沒有未來，暫時的退讓，不代表全然失敗。但如果孫權投降，東吳失去自主，那麼劉備也不會有未來。所以，孔明得來東吳，也願意來東吳，選擇跟自己可能不對盤、不喜歡的人合作。
§啟示：火不能決定自己的未來，但信念可以。
●看借箭／沒糾結在「誰害我」反自問「能做什麼」
赤壁大火之前，小說家花費了許多篇幅來煽風點火，才能讓這場火燒得大快人心。孔明智激周瑜之後，終於促使孫權決計破曹，孫劉二家正式聯盟。然而，瑜亮情結也就此展開，大火未燒，周瑜處處想方設法，欲致孔明於死地，草船借箭即為一例。
眾所周知，周瑜要求孔明在十天內準備十萬枝箭，本來就是一種刁難。若是一般人，一定會覺得：「你故意害我？」心裡的壓力、害怕，就像火箭一樣射來。那孔明怎麼做，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首先，我們看到孔明並沒有馬上跟周瑜翻臉，甚至主動縮短至三天，如若三日做不到，軍令處置。其次，他算得出三天後，長江會起霧，看起來危險，但對孔明來說，霧也可能是一個機會。最後，懂得判斷曹操大霧所生之疑心，若有疑軍，必以箭射之的心理狀態。看似天衣無縫的情節，卻讓人看見孔明深謀遠慮的那一面。
坦白說，大江不只會起霧，其實人心也會起霧。人，其實要留有「餘裕」。這個餘裕，亦即在心裡要留一塊地，用來應付突發狀況。否則「本來應該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現在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換言之，這就是孔明最厲害的地方，心態上沒有一直糾結在「誰害我」，而是問自己「我還能怎麼做」，最終把壓力變成了方法：他利用霧氣保護自己，利用草船承接箭枝，也利用曹操的多疑，讓曹軍把箭射過來。這就是一種把大目標拆成小目標，然後找方法一一去克服困境的過程，就如同大谷翔平的「九宮格」思考法一般。
「草船借箭」成為千古名篇，卻不代表借到箭便能打贏百萬曹軍，還需要一連串的配合，例如：黃蓋受刑。黃蓋是行動派的人，他不喜歡光說不做，他在乎的是誰要出來解決問題。因此，真正有責任感的人總是會問：「那我可以做哪一個部分？」當周瑜需要有一人行詐降計時，黃蓋主動說：「某願行此計。」最後，黃蓋真的順利達成任務。也就是說，黃蓋做出了負責任的選擇。當然，不是所有辛苦都值得，但真正重要的選擇，常常需要承擔。
§啟示：自願就不要抱怨，抱怨就會影響自願
●看曹操／衝動之下錯殺能人 連環計成最大危險
接下來，龐統獻連環計，讓曹操把戰船用鐵環鎖住。對曹操來說，這看起來是好方法，因為北方士兵不習水戰，船連起來比較穩。可是這個「穩」，後來反而變成最大的危險。火一燒起來，船逃不開，火勢就會連成一片。「連環計」對我們的啟示是，愈是舒服、快速的解法，愈要先停下來想一想。或許，曹操因爲沒有覺察到自己的自負，也管理不好自己的衝動，冒冒失失的殺了懂水戰的蔡瑁、張允，更無法理解士兵們水土不服、勞苦奔波的痛苦，他急著想統一天下，欲速則不達，貪小利而釀大敗。
接著，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孔明不是只會觀察天候，更懂得等待時機成熟。真正成熟的軍事行動，從來不是準備到一半就衝出去，而是等條件到位再精準出手。諸葛祭風，周瑜縱火，大功告成。這場赤壁大火，燒走了百萬曹軍，也燒出了天下三分之局。回過頭來思考，這場大火不正是每個人都只完成其中一部分，但這些部分合在一起，才成為真正改變戰局的大火。
赤壁大火提醒我們的是：合作不一定是跟喜歡的人一起做事。有時候是跟立場不同、個性不同，甚至原本不太合得來的人，為了共同目標一起完成任務。周瑜和孔明並非完全信任彼此，甚至彼此暗暗較勁，至於二位君主孫權和劉備之間，自然也不是單純的朋友（即便後來成為了親家），但面對兵多將廣的曹操時，必須是合作的盟友。
§啟示：在合作過程之中，可以因「事」而生「情」，但若我們無法管理好自己的情緒，也無法理解別人的難處，處處以自身利益為第一考量，那麼很有可能「事情」就會變成「事件」。
●看關羽／華容道該不該放曹 情義與大局的拉扯
戰火不是只有打仗，而是當事情鬧大以後，我們還能不能承擔後果，做出負責任的選擇。曹操赤壁大敗之後，沿著華容道撤退，孰不知早已在孔明的掌握之間，處處追擊埋伏，使曹軍如同喪家之犬、狼狽不堪。最終，故事迎來了「義絕」關羽面對「奸絕」曹操的關鍵一幕。
精神抖擻、勝券在握的關羽，在華容道面對窘態畢露、潰不成軍的曹操，心裡卻有一座不斷激烈擺盪的天平。一邊是「不放」：關羽應該遵守軍令，完成任務，擒殺曹操。從戰爭與大局來看，這是最合理的選擇，甚至從此之後，改變三國歷史之局。另一邊是「放」：曹操曾經善待他，關羽重情重義，不忍在這樣的時刻趕盡殺絕。從個人的情義來看，這也是他心裡真實的聲音。放跟不放之間，其實沒有對錯可言，而是考驗著人的選擇，以及影響這個選擇的理念及後果。
我們知道，關羽最終選擇放走了一代奸雄曹操，他選擇自己回去面對軍令狀，面對孔明，面對劉備，面對陣營裡的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情感、規則、後果與責任，我相信關羽都考量過了。因此，他做了一個最「關羽」的決定，他聆聽、覺察自己內在的聲音——義，做正當合理的事。關羽，令人無比的敬佩。
§啟示：「赤壁之戰」雖離我們如此遙遠，我們不會真的需要舌戰群儒，也不用十天借十萬支箭，更不會遭遇曹操大軍。但其實每一個人，每天都有一個「小赤壁」，學校、家庭、職場……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赤壁，就會有許多需要覺察與抉擇的時刻。因此，我們可以透過SEL的方法，學習覺察自己、管理自己的衝動、理解別人的感受、建立比較好的關係，並且做出負責任的決定。
那麼，我們就會成為自己生命中的「孔明」。
原文出自《好讀周報》88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