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寫作教室講師 黃子芸/撰寫
信步在南京的秦淮河畔,夜幕正緩緩降下。畫舫劃開河面,兩岸燈火被水波揉碎成片片鎏金,在夜色裡閃爍流轉。我倚著欄杆望向河心,一時間竟有些恍惚。眼前的究竟是二十一世紀的南京,還是杜牧筆下「煙籠寒水月籠沙」的金陵?
穿過人聲鼎沸的朱雀橋,烏衣巷就在眼前。「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寫的就是這裡嗎?我低頭望向橋邊,青石縫裡果真有幾株野草,不知道和劉禹錫當年看見的是否相同。
巷口的告示牌寫著,如今的烏衣巷其實是後來依史料重建;而朱雀橋,甚至連原址都已難以考證,只能依據文獻推測,大致重建在今日的位置。
我忽然愣了一下。如果眼前的巷子不是當年的巷子,橋也不是當年的橋,那我和身旁熙來攘往的遊客,究竟是在看什麼?
後來,我想起詩的下半闋:「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真正流傳千年的,不是橋,也不是巷,而是那些文字,替風景留下了另一種生命。當我們站在秦淮河畔,或能聽到杜牧筆下的歌聲、見到劉禹錫筆下的燕子,以及一代又一代人在相同地點留下的故事。
很多同學寫作文時,也常把「對比」簡單理解成今昔比較。例如:「以前的秦淮河很繁華,現在的秦淮河很熱鬧。」這樣的句子只是把兩個時間點並列,缺乏深度。如果換個方式呢?
「站在秦淮河畔,我望著畫舫穿梭於夜色之中,忍不住想:當年的商女,是否也曾隔著這片河水唱著〈玉樹後庭花〉?河水依舊流淌,歌聲卻早已散去,只剩下一首首詩,提醒著後人這裡曾經發生過的故事。」
同樣寫夜景,前者只有景;後者多了時間。崔護寫下:「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真正動人的,不只是桃花依舊,而是看花的人早已不同。作文裡的對比也是如此──當同一片風景映照出不同時代、不同心境,文字便有了厚度。
後來離開南京時,我沒有帶走一塊朱雀橋的磚,也沒有帶走一片烏衣巷的瓦。我只是無數過客中的一人,在秦淮河畔承接了前人的故事後,留下屬於自己的一頁。等我離開後,還會有更多人來到這裡,承接、看見、書寫,然後離開。至於桃花,那便任它笑春風吧。
原文出自《好讀周報》88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