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編譯羅方妤
從前…集體經驗的象徵 如今…防遊民變無法久留
公共長椅是美國紐約市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婦女們坐在長椅上拋灑鳥食餵鴿子,一名表演慾強的讀者炫耀著一本《罪與罰》,外國間諜祕密地舉行會議。演員梅格萊恩和湯姆漢克斯在浪漫喜劇中也坐在紐約市的長椅上談笑。在人們日益感到分裂和疏離的世界,長椅可說是集體經驗的象徵。但在人多地少的紐約市,長椅也是黃金地段和緊張局勢的來源。為防遊民聚集,人們逐漸將長椅設計成不適合久留。
負責監管紐約地鐵的美國紐約大都會運輸局(MTA)今年在曼哈頓西村一個交通流量大的地鐵站安裝倚靠式長椅。倚靠式長椅顧名思義是用來支撐身體,並非用來坐的。
「紐約時報」指出,這是數十年來趨勢的延續,即將公共長椅重新設計成一點也不歡迎大眾的樣子。這種長椅並非做來讓人們坐在上面數小時觀察來往人群、進行深度談話、坐在上面餵鴿子,或許更重要的是,不是讓人們在上面睡覺的。
多年來,長椅設計者、開發者和市政官員推出了有扶手、座位分隔和彎曲形狀的長椅,讓座位比較不舒適,使數量不斷增加、將長椅當成床的遊民感到難以入睡。這些設計變革常被稱為敵意或防禦性建築,社群媒體Instagram和Reddit論壇甚至有帳戶專門記錄它們的興起。儘管人們知道這主要是針對街頭遊民,但大批紐約市民感到惱火,有些人,尤其是年長的紐約市民,甚至感到憤怒。
紐約蘇荷區一名79歲的建築監督斯威尼(Sean Sweeney)表示:「我們每個地鐵站都設置了倚靠式長椅。它們叫做牆。隨著年紀漸長,背部有了問題。我需要地鐵設置長椅舒緩我的背痛。」
從許多方面看,紐約市公共長椅變遷反映社會與公共空間關係變化,即人們認為誰有資格占用公共空間,及認為官員應如何處理遊民。
紐約中央公園1858年開放了首個區域,是紐約市在公共空間最著名的早期投資之一。在1870年代,一種被稱做settee的鑄鐵長椅被大量生產,讓訪客能更舒適地休息。sette外觀看起來精緻,擁有喇叭狀又細的椅腳。約60年後,一種新設計成為城市公園座椅首選:克里斯蒂-福賽斯長椅(Chrystie-Forsythe bench)。其體積比較龐大,擁有混凝土底座。最初這兩款長椅都沒有扶手。這兩種長椅至今仍能在紐約是被找到,它們被隱藏在灌木叢中,俯瞰這座城市的街道。
1930年代早期,經濟大蕭條迫使大量美國人成為遊民。在全美各地,人們建造了「胡佛村」(Hoovervilles),也就是棚戶區居住,中央公園乾涸的水庫也有胡佛村。
中央公園保存委員會名譽史學家莎拉.西達.米勒(Sara Cedar Miller)表示:「人們在經濟大蕭條期間睡在長椅上。他們當時睡在公園各處。」
在這種氛圍下,由惡名昭彰的公園委員摩西斯(Robert Moses)設計的長椅很快占領紐約市。摩西斯以其種族主義和階級主義方針改變紐約市建築環境聞名。為了迎接1939年紐約世界博覽會,摩西斯和家具製造商林奇( Kenneth Lynch)打造8000張長椅,它們都有個共通點:環形阻隔。
美國記者兼作家卡羅(Robert Caro)在1974年的權威傳記《權力掮客》(The Power Broker)解釋了摩西斯塑造城市建築環境的意圖。卡羅寫了摩西斯如何用長椅塑造公共行為。他寫道:「醉漢仍不斷在夜間闖入遊樂場,摩西斯最初試圖以在長椅間設置柵欄阻擋他們。」
摩西斯設計的長椅如今在紐約隨處可見。有些版本在圓環阻隔增加了鐵製裝飾,阻止人們把腳伸進圓環阻隔然後躺下。
交通樞紐純運輸 不再是社交或休息場所
1970年代以前,定義模糊的反遊蕩和反流浪法讓員警可以在公共場合隨意逮捕民眾,被捕的通常是有色或無家可歸的民眾。
美國亨特學院社會學副教授班尼迪克森(Michael Benediktsson)表示,這些法律被用來監管全美非裔民眾和移民的活動和公共行為。但在1970年代早期,這類法律被美國最高法院裁定違憲。他說:「當時,我們看到更多人轉向敵意城市設計,計畫將此做為達成相同目標的手段。」
敵意設計的另一次發展發生在前紐約市長朱利安尼1994至2001年任內。他推出多項限制無家可歸民眾的行為,包括將在公共場合睡覺定為犯罪。
開發商在私有的公共空間,包括廣場和公園,常會做一些阻止人們停留太久的設計決策。曼哈頓的川普大樓被要求在大廳設置公共座席,交換增建約20層樓的許可,但這些座位被花盆覆蓋。這些長椅於2015年被拆除,以騰出空見販售「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周邊商品,但在被強烈反對後於2016年裝回。
地鐵系統近年來發生一系列引人注目的暴力事件加劇紐約市民的焦慮。MTA在2021年移除第23街車站的長椅,並在當時還被稱作推特的X上面發文表示,這項變革「意在防止遊民睡在長椅上」。但MTA之後刪文。
紐約市立大學公共空間研究團隊主任賽塔.洛爾(Setha Low)表示,這些改變象徵人們對交通樞紐看法轉變。她說:「我們認為這些地方只是為了流通和活動,正確保它不再是社交、聚會和休息的地方。」
賓州車站莫伊尼漢列車大廳(Moynihan Train Hall)有間抹茶店、果汁吧和高端護膚產品店,但主要區域幾乎沒有座位。除了設有門票管制的候車室外,人們等待時通常蹲在地上,宛若台灣台北車站大廳許多人席地而坐的景象。
最近某天,一對母女坐在自己的巨大紫色行李箱上,另一個人則靠著柱子休息。還有一小群人很不自在地站在電扶梯旁,同時前往月台的乘客被電扶梯送到月台。
洛爾指出:「長椅不是問題,而且從來不是問題。問題在於人們無家可歸。」
原文出自《好讀周報》85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