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記者張瀞文
它是種狀態 可能失眠、坐立不安 它不一定要消失 與生命嵌合會更強壯
你以為悲傷就等於哭泣或難過嗎?其實比想像得更為複雜。
安寧緩和醫師謝宛婷解釋,悲傷源於連結的斷裂,像是生命的消失(寵物、喪親)、情感的消失(失戀)。喪親是悲傷的集大——人、愛、關係都不見了,與之建構的生活也消失了。
悲傷不是單一情緒,而是一種狀態,底下包含非常多元的行為,可能有生氣、失眠、食欲不振、坐立不安。有人會急於投入新關係來尋找逝者的身影,也有人透過凍結物理空間來凍結時間,抵抗失去摯愛的現實。
例如父親在孩子過世後,不讓家人整理遺物,堅持維持房間原來的樣子;或是在丈夫過世後,妻子每天到臥室調時鐘,調到她認為丈夫還在、沒有被放手離世的那一刻。當事人被困在某一個時空,相信只要不動空間就沒有失去對方。
對於悲傷,謝宛婷的核心觀點是,「悲傷是愛的反身鏡」。她認為,悲傷源於我們和逝者曾擁有美好的連結、愛與關係,若非如此,對方離世時,我們是不會有悲傷的。因此,悲傷的最深處,包裹著過去相處的幸福、喜悅與滿足。
她提醒,喪親後悲傷的出現是正常的,不一定要處理,只要知道「它在」即可。家人與朋友可以提供支持,但最終,仍需當事人自己願意,才能走過悲傷。
悲傷不應被視為需要「解決」或「消失」的問題。謝宛婷認為,成功的悲傷歷程並非遺忘,而是讓悲傷與生命嵌合,就像背著沉重的包袱,重量(悲傷)可能不會變,但因換了背法,或者習慣了重量,而變得更強壯。你之所以成為現在的你,有一部分正是因為這份悲傷。
謝宛婷觀察,現代社會生活型態改變,傳統大家族共同辦理冗長喪禮的文化式微,家族人丁單薄、儀式簡化,失去了集體承接悲傷的空間與時間,個人必須獨自面對失落,失去過程中彼此陪伴、抒發悲傷的機會。關係的疏離也讓人們不敢輕易打擾他人,導致許多悲傷被壓抑。
她建議,每個人都可以從生活中的小小失落,例如失戀、被解僱、被親友冷落開始觀察自己的悲傷反應,練習處理悲傷。
作為醫療體系與日常生活的中繼站 讓民眾提早討論生死議題
曉茹(化名)的先生過世後,她掛了家醫科醫師謝宛婷的門診,謝宛婷是曉茹先生末期時的安寧緩和醫師。她在先生離世後的3個月內到診3次,第一次是治喪期間,她妝容精緻、狀態佳,分享先生在越南辦法會的照片。第二次在喪事後兩周,她失魂邋遢,失去生活動力,也無法處理公司事務。第三次,她恢復了往日光采,不僅接手了先生事業,還親自送來女兒製作的甜點。
「在安寧病房,我們照顧的是一家人,而非只有病人」。專長為安寧緩和醫學的醫師謝宛婷説,因為曉茹主動回診,她才有機會陪曉茹走過喪偶的悲傷歷程。但多數的情況是,病人離世,這個家會經歷「消化死亡」的社會歷程,遺族的悲傷正在繼續,但此時,醫病關係結束了,原本和家屬互動密切的醫護,沒有資源也無合理性做悲傷照護的工作。或許經驗較豐富的安寧病房,會在病人過世3到7天時,打個電話關心家屬,問問他有沒有需要幫忙,偵測這個家庭有沒有異常的心理狀況需要承接。但也僅止於此。
醫療照顧的過程一定會碰到悲傷,謝宛婷坦言,相較於護理師,醫生較少在第一線接觸喪親家屬,「但是你會知道他的悲傷,知道門後還有許多事未被處理、未完結」。在安寧領域20幾年,她感受到悲傷是人類共通的經驗,學習如何面對與陪伴悲傷,不僅對安寧療護重要,對全民亦有益處。
這也讓謝宛婷在2023年底創辦了獨立書店「版本書店」,希望在醫療體系與日常生活間,在社區搭一個「中繼站」,可以讓民眾提早接觸與討論生死議題,處理悲傷。
謝宛婷補充,她一直很喜歡英國公衛學者卡拉漢「慈悲關懷社區」的概念,將死亡、臨終與悲傷視為人類生命周期的一部分,透過社區鄰里的支持,在社區存在許多「善意的角落」,來彌補醫療系統的不足。
版本書店就是試圖打造一個「安靜但開放」的善意角落,透過特定選書、舉辦活動,營造「這裡允許悲傷」的氣氛。
幾個月前,有個中年女性在陽光燦爛的秋日午後衝進版本書店,那天值班的是副店長林慈穎,一位有30年安寧照護經驗的退休護理師。
中年女性跟林慈穎說,她先生因心臟病發,在加護病房住了3個月。這段時間,讀高中的女兒因父親病危,常常情緒失控,甚至在學校崩潰,她頻繁接到老師電話。她既要理性地面對醫師討論先生病情、做各種決策,又要安撫崩潰的女兒。高張力的生活讓她身心俱疲,沒時間消化悲傷,她內心深處知道先生狀況不樂觀,需要除了加護病房之外的資源,卻不敢向主治醫師提出會診安寧團隊,「醫師會不會認為我要放棄治療」?
林慈穎傾聽並接住了她的情緒,並讓她知道,請求安寧共照的協助是可行的醫療權益,多數醫師都能理解。
走出書店,她要面對的世界並沒有改變,但她彷彿得到了新的力量,也知道前方有路可以繼續走下去。
原文出自《好讀周報》85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