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寫作教室講師 呂倩如／撰寫
許多同學應考時，拿到寫作題目，深怕時間不夠，抓起筆便急忙向前衝：開頭先排比三句名言，中段塞入背得滾瓜爛熟的愛因斯坦或蘇軾，尾段再倉促補上一句「只要堅持到底，迎向陽光，陰影就會退散」作為結尾。這類文章字數達標、辭藻華麗，但分數只往往落在中上的程度，到不了優秀分數的級距。學生常感到委屈：我寫得這麼努力，為什麼拿不到高分？答案很殘酷，卻也很單純──你動筆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最終要走到哪裡。
在大考閱卷現場，一篇文章被評閱的時間平均只有一至兩分鐘。在那短短的幾十秒內，老師真正尋找的不是誰的美詞成語背得多，而是「這個寫作者是否具備清晰的思維路徑」與「他留給世界的最終領悟是什麼」。
隨興落筆、走一步算一步的文章，破綻往往出現在結尾。當前面的篇幅早將事情匆匆交代完畢，或者已把情緒寫滿了，最後卻只能草草搬出「迎向光明」這類放諸四海皆準的籠統話語收場，閱卷者看到的不是深刻思考，而是敷衍。要破除這種困境，便需要建立的一個核心觀念——寫作的「終局思維」。
什麼是寫作的「終局思維」？棋手落子，看的是三步之後的殺局；建築師動工，心裡早有完工時的藍圖。寫作亦然。終局思維意味著：在落下第一個字之前，你必須先確定全篇最後一句話的落點在哪裡。它包含三個逆向推導的步驟：
一、設定最終認知
不要只困在「開頭第一句怎麼寫」，而是先自問：「讀完這篇文章，我要讓讀者提升哪一種認知？」優秀文章的終點，不一定是「解決問題」，而是「理解了矛盾」。就像高中經典課文歸有光的〈項脊軒志〉，他的終局落點不是呼天搶地的悲號，而是停在「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他設定的領悟是：人事已非，但思念會隨時間在沉默中扎根生長。
二、選取情感素材
有了終點，才能回頭篩選合適的素材。若你的終局是領悟「成長是一場安靜的告別」，那麼你需要的素材就不是球場奪冠的喧鬧，而是某個黃昏默默整理書包時的無言片刻。一如歸有光為了烘托生命消逝的厚度，他捨棄了家族爭產的瑣碎爭執，單單挑選了母親的「象笏」、祖母的「手心」，以及妻子微小的「問字」片段。素材無須驚天動地，只要能合理扣連，精準導向最終精神。
三、倒推鋪設伏線
既然知道了結尾的核心意象（例如那棵繁茂的枇杷樹），你就能在第一段不著痕跡地讓它登場，在中段藉由細節再次加強它，最終在結尾完成情感的收束。〈項脊軒志〉開頭先寫老屋的破敗漏雨與修葺，正是在為後文的人事凋零與最後綠意成蔭的巨大情感張力預埋伏線，形成前後呼應的完整結構。
文章創作，即使是考試型的作文，目的從來不是為了難倒考生，而是檢視我們是否曾「認真活過」。當我們以終為始，寫作就不再是在稿紙上堆砌字數的苦差事，只要先想好文章要抵達的彼岸，在中途所描寫的迷惘、掙扎與感官細節，才會擁有堅實的錨點。
原文出自《好讀周報》89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