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石讓的魅力:能讓體育館座無虛席 能讓音樂廳瞬間歡呼
文/編譯張佑生
能讓體育館座無虛席的作曲家寥寥無幾,他是其中之一。
久石讓整晚都在指揮台上帶領著芝加哥交響樂團。直到音樂會接近尾聲,一架鋼琴被推上舞台,他落座彈出一連串琶音,整個音樂廳瞬間爆發出震撼的歡呼。樂迷立刻認出這是《神隱少女》的前奏。這種興奮感——就像流行演唱會聽到最愛歌曲前奏時會尖叫一樣——無論久石讓在哪裡演出,都會如影隨形。
通常,在這些歡呼聲過後,會接踵而來一段全神貫注、懷著敬意的肅靜。在擁有2500個座位的芝加哥交響樂廳裡,靜默的人群令人印象深刻;但在像麥迪遜廣場花園這樣的體育館,他居然能吸引數以萬計的觀眾來聽一場管弦樂音樂會,這簡直令人驚嘆。
●左手電影配樂 右手古典音樂
這正是現年75歲的久石讓作為作曲家兼指揮家所擁有的罕見魅力。雖然他因千變萬化且令人著迷的電影配樂而享譽盛名,但他長期以來一直同步發展古典音樂家的生涯。現在,那正是他轉移焦點的地方。他開始更多地為音樂會而非電影創作,並同德意志留聲機公司錄製唱片,與世界頂尖樂團合作。已經賣爆無線電城音樂廳和麥迪遜廣場花園後,他日前又回到紐約古典音樂聖地——卡內基音樂廳。
這是一種跨足多個聲音世界的音樂,巧妙地凝聚成一個極具感染力且獨一無二的整體。久石讓讓這一切看起來毫不費力,但鮮少有作曲家能擁有如此自信超然的自由,也鮮少有人具備如此天生勝任此道的世界主義背景。久石讓不僅僅是享譽全球,他更是我們這個時代真正具備世界胸懷的作曲家之一。
●融和各種音樂 展現獨特風格
學生時代的久石讓接受過鈴木小提琴教學法與鋼琴訓練,他沉浸於古典樂,同時也關注像是蕭士塔高維奇和布列茲等當代作曲家的作品。他無意間聽到了泰瑞萊利的專輯《A Rainbow in Curved Air》,這啟發了他對極簡主義的顛覆性投入。他對爵士樂的熱愛更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他放棄了本名藤澤守,改用藝名「久石讓」(Joe Hisaishi)行走江湖,這是根據「昆西瓊斯」的日文漢字與諧音所轉化而來的。
經過這些多方的接觸與研究,他獨特的個人風格應運而生。「比起單純在表面上模仿各種樂風。」久石讓說,「我是在吸收每種音樂形式內在的哲學、技巧與實驗精神,並將它們融會貫通到我自己的藝術表達中。」
他1981年的早期專輯《MKWAJU》是以流行樂手法呈現的極簡主義,就像葛拉斯5年後的《Songs From Liquid Days》一樣。專輯開場是鐵琴上不斷重複的樂句,加入電子音效,營造出一種極具律動感的迷幻氛圍。他將這種敏銳的感性延續到《風之谷》(1984)的原聲帶中,這是他與宮崎駿合作的第一部電影。
●有點不同的fu 宮崎駿被驚豔
久石讓原本只是被找來製作形象專輯(一種準備工作)。宮崎駿聽了之後大為驚豔,直接找他做正式配樂。從此兩人合作至今,雖然久石讓曾說他們的關係主要是專業的,他把合作比喻為選舉:每隔幾年就會發生一次。
在宮崎駿的文集《出發點》與《轉折點》中,他形容與久石讓的合作像交流而非並肩合作。每部電影,導演會寄給作曲家備忘錄或詩集,傳達氛圍與角色,相信久石讓會帶來正確的聲音。對於《龍貓》(1988),宮崎駿知道片頭介紹龍貓時,不能太神秘或太可愛。
「所以久石讓先生的極簡音樂是最適合的。」宮崎駿寫道。「如果更神秘,就會變成超自然。我覺得最完美的是,他包含了我們在某處聽過、能辨識的聲音,卻仍給人一種『有點不同』的感覺。」
這同樣適用於久石讓的每部配樂,雖然每一首都獨一無二。他大方採用世界各地與音樂史深處的風格與形式,充滿引用:例如《魔法公主》(1997)中蕭士塔高維奇式的戰鬥交響曲、《崖上的波妞》(2008)中華格納的《女武神騎行》、《風起》(2013)中約翰亞當斯的強烈脈動。這些樂音對應了宮崎駿在《魔女宅急便》與《霍爾的移動城堡》(2004)等電影中的美學—那些帶有隱約歐洲風情的建築與服飾,讓人感到親切舒適,卻又無法明確指認其具體出處。
久石讓的電影音樂迷人且難忘,部分原因在於他習慣以「水平」而非「垂直」的方式來進行創作:透過旋律線條,而非堆疊和聲。這使得他的原聲帶運作起來幾乎就像對位法一樣,與電影平行流淌,而不是僅僅用具象的效果和情感指引來死板地為畫面襯底。
「當我創作出一條旋律時,問題就在於它如何能自然地流動,以及我該如何撰寫才能讓它真正活起來——這非常類似大自然的法則。」久石讓表示。「我總是試圖讓我的音樂盡可能自然,讓它自然而然地展開,創造出任何人都能接受與擁抱的作品。」
這確實深深打動了所有人。芝加哥交響樂團的小號首席埃斯特班.巴塔蘭曾在一首改編自《天空之城》(1986)起床號的曲目中擔綱獨奏,他說任何聽過久石讓旋律的人「都會立刻被深深觸動」。久石讓擔任駐團作曲家的費城管弦樂團總裁兼執行長瑞安.弗勒則表示,久石讓在費城演出時,以吉卜力音樂作為安可,觀眾「淚水滑下臉頰」。
連久石讓自己也會被感動。「我音樂的第一個聽眾就是我自己。」他說。「如果連我自己都無法被打動,那就是還不夠好。」
久石讓如今受歡迎的程度,已經到了能憑藉改編自吉卜力原聲帶的交響組曲音樂會,連續數天將大型體育館銷售一空的境界。現場販售著大量的周邊商品,舞台上帶著些許懷舊感傷的情懷,這些演出帶有一某種「古典跨界」的色彩,如果這就是他行程表上的唯一項目,他恐怕會變成像雅尼或安德烈.里歐那樣的音樂人。
但他一直以來在日本都保持著較為傳統的古典樂指揮家生涯;樂迷們在網路上搜尋他的電影原聲帶時,可能也會讀到他對貝多芬、布拉姆斯和舒伯特交響曲那種充滿活力且俐落幹練的詮釋,或是他所整理收集的當代(主要是極簡主義)音樂作品。
目前的挑戰在於如何將久石讓作為古典樂大師的名聲與邀約推廣至日本之外。他在走出新冠疫情封鎖後舉辦了吉卜力體育館巡迴演出,但在此期間他也獲得了頂級經紀公司HarrisonParrott的簽約經紀,這促成了他在費城、巴黎及其他地方的任命與合作。他還獲著名的布賽與霍克斯音樂出版社簽約,目前正在創作一部歌劇。
「他做這些體育館巡演已經很多年了,但這並非他真正追求的東西。」該經紀公司的執行長莫艾瑪.帕洛特表示。「他覺得自己偏離了原有的道路,所以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該如何重新定位他,擺脫大家只把他當成電影作曲家的既定印象,並讓人們看到他真正的熱情所在?』現在絕對是他的黃金時代。」
原文出自《好讀周報》89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