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珍藏的〈西園雅集圖〉圖中主角蘇東坡以書法串起前後書法名家，個個筆力渾厚，綻放不同風采。 專精書法的故宮研究員觀察這些名家如何運筆揮灑， 發現其用筆祕法各與賽車、溜冰、打太極、划船技巧相似，也讓觀眾更能領略書法世界。
文／記者何定照
●中鋒偏鋒 交替運用 書聖運筆 有如壓車
綜觀這列書法名家，以時序可從書聖王羲之開始，接續到在王羲之基礎上注入新意的顏真卿，再到真正看出顏真卿珍貴處的蘇東坡，以及接續蘇東坡創新意旨的黃庭堅。每人寫法都與前人相關，但又迸現藝術新意。
故宮書畫文獻處助理研究員方令光表示，以幾乎都寫行書的王羲之來說，運筆往往交替運用「中鋒」和「偏鋒」、「側鋒」。所謂中鋒，指的是所持毛筆永遠保持幾乎垂直於紙面的狀態，偏鋒則指用筆時將筆鋒偏向一側。
交替使用不同運筆，乍聽難度一定較高。方令光妙喻，這就像摩托車賽車選手因為必須追求速度，在高速轉彎時，都會把車體往一邊壓低「壓車」來保持平衡，摩托車也因此偏左或偏右。把車子想像成毛筆，就可知王羲之是用壓車技巧，讓毛筆（車體）忽而往左倒、忽而往右倒，若技巧不好，一定會摔車。
方令光說，王羲之運筆時因此有如一直在臨界點前行，既要不停壓車，又不能摔車，這是屬於書聖的難度。
●顏真卿 中鋒一路到底 像花滑 速度平衡兼顧
到了顏真卿，不論寫楷書或行草，最明顯的運筆特色就是只用中鋒，和王羲之大不同。方令光說，同樣以賽車來看，這就像選手在競速前進時，就算碰上彎道，仍得不靠任何壓車技巧，專注保持車體垂直不倒。
「這根本違反物理原則，難度更高！」方令光舉例，這又像是花式溜冰選手在比賽時得一直轉圈，身體須保持垂直，速度還要很快。他認為，同樣得保持速度與平衡的前提下，比起顏真卿只靠中鋒一路到底，王羲之交錯運用中鋒、偏鋒的運筆比較容易做到，而顏真卿之所以只用中鋒，則是要展現自己技巧。
●蘇東坡運筆 像太極 筆力推到底 情感濃
奈何顏真卿在唐代不被青睞，到了北宋，首先看好他的歐陽修大力推舉的又是其「忠義」人格，而非書法真功夫。方令光說，幸好歐陽修的學生蘇東坡慧眼獨具，發現顏真卿其實將古老的篆書（籀書，大篆）元素注入書法，深具創造力，於是也將顏體特色變化後注入自己作品，小行楷〈前赤壁賦卷〉乍看難以聯想顏體，其實中鋒內斂渾厚的筆法就來自顏真卿。
故宮書畫文獻處處長何炎泉則指出，曾有人用打太極形容蘇東坡運筆。因為蘇東坡都是用全身之力把筆往左推、往右推，一路以筆力推到最後，以致把筆拉起來時，墨會在末端積成圓圓的墨珠，整幅情感濃郁至極。
何炎泉說，蘇東坡能表現出這麼深刻的感情，也因他都用比較有筆尖且硬挺的筆，加上北宋時已發明桌子，蘇東坡也習慣在桌上寫字，寫出的書法自然不同。不像王羲之時代因為還沒發明桌子，寫字時只能把紙拿在手上，即使用盡全力，筆因無處依附，也只能像滑翔一樣左甩右甩，兩者筆法自然不同。
●把划槳 放進書法裡 黃庭堅 線條會抖動
到了蘇東坡學生黃庭堅，又發展出不一樣的筆法。方令光說，黃庭堅書法的線條會抖動、拉得很長，就像大蜘蛛一樣身體雖小，腳伸出去卻拉得很長，乍看與顯得胖胖壯壯的顏真卿書法無關。
但再仔細看，會發現黃庭堅的中鋒筆法也與顏真卿很類似。方令光說，如此將毛筆垂直於紙面快速運筆的中鋒筆法，在黃庭堅的行草發揮得更熟練也更具表現性，可在北京故宮博物院等館看到。
何炎泉則指出，黃庭堅的線條之所以抖動得特別多，是因他一直苦思如何實踐老師「我書意造本無法」的理論，走出自己的路。一回他在四川途中看到船夫划船，想到把划槳用力的方式放到書法線條裡，終於成就自己獨特的書法型態。
「黃庭堅可說把書法美學層次又提升一層，將平面藝術提升為類似舞蹈的表演藝術。」何炎泉說，從黃庭堅的線條，彷彿可看到他拿著毛筆在紙上揮舞，身體如何晃動、肌肉又如何用力，就像看舞蹈家用身體在空中揮舞。多看幾次後，甚至會明明不知黃庭堅長相，卻覺得跟他很熟，對其呼吸與節奏了然於胸，「這就是書法最神奇的地方！」
何炎泉也提醒，看黃庭堅書法，不要只看單一的字美不美，而是要從第一筆字看到最後一筆，體會整體揮毫過程，就像回到千年前與黃庭堅共度20分鐘書寫時光。例如凝視他經典的〈自書松風閣詩〉第一字「依」，由於這一定可回溯是在千年前某月日時分秒動筆，邊看邊體會書法家當時情懷，必能對他在紙上留下的生命痕跡更有觸動。
●宋徽宗 瘦金體聞名 對顏體 可能不對頻
一系列書法家數下來，也很難不聯想一直貶抑蘇東坡、但以瘦金體聞名的宋徽宗，對相關名家評價又如何？方令光笑說，宋徽宗雖也強調「忠義」，從未貶低過以忠義著稱的顏真卿，但從瘦金體有如瘦瘦高高的公子哥、顏體卻如胖壯威武的將軍看來，宋徽宗很可能在藝術上並不欣賞顏真卿，和他排擠的蘇東坡唱反調。
原文出自《好讀周報》857期
